2010年4月22日星期四

灣仔清真寺

課後阿老師帶隊去了參觀灣仔的清真寺,教長向我們幾個學生介紹回教時好長氣,真是自投羅網,我一聽到人向我佈道便頭痛了。他不停說穆斯林才是真正追隨耶穌的人,因為他們匍匐而拜、守齋月、不吃豬肉、留鬍子。爭到耶穌又怎麼樣,基督徒會改信伊斯蘭教嗎。好想問他為甚麼穆罕默德是最後一個先知,不過完全可以預計他會怎樣答︰「之前的先知教導已被扭曲了,而穆罕默德所傳的上帝的話的原文完全保留了下來,所以不用再派其他的先知了。」他的歌喉一般,帶禮拜不好聽。在禮拜堂看到一堆戴頭巾的小女孩,真可愛,雖然叫我戴我會想死。

蘇非派才是有趣的吧。之前看突尼西亞導演Nacer Khemir的電影,他在訪談裡說,當代伊斯蘭世界最需要的就是蘇非派的元素,開放、寬容,啟發文學藝術,不以戒律、行為規範為標的。他還說阿拉伯文裡有沙漠的沙,嗯,想到阿拉伯文粗啞的口音時倒可以這樣自我安慰。

2010年4月10日星期六

希羅多德

希羅多德的《歷史》是一本很有趣的書,有神話故事,有權力鬥爭,有智者妙論,還有話中有話的Delphic oracle。

希羅多德一開始說,以下是他的研究結果……他特別要敍述希臘人和非希臘人發生衝突的源由。

他說︰

根據富有學識的波斯人的說法,腓尼基人是始作俑者。他們去希臘南部城市Argos經商,賣埃及和亞述的貨物,一群女子來買東西,圍在船尾,其中有Argos的公主Io,腓尼基人突然發難,把公主和一部份女子搶了,去埃及。

(而根據腓尼基人的說法,他們不是用拐的,而是公主和船長搞,搞大了不好跟父母交待,便跟腓尼基人走掉。)

波斯人又說,後來,一些希臘人--似乎是克里特人--去了腓尼基城市Tyre(位於地中海東岸,今黎巴嫩南部),把腓尼基公主Europa擄回希臘報仇。擄了一個不夠,又去Colchis(黑海東岸,今格魯吉亞地區)擄了公主Medea。Colchis王不滿,要求賠償並將公主送回,希臘人牛頭不搭馬嘴地回答︰「你擄了Io也沒賠償給我們,我們也不會賠償你的。」(因為亞洲人都算作一堆?)

波斯人還說,特洛伊的亞歷山大就是看他們擄得過癮又沒惹到甚麼麻煩,才決定要搶海倫的。

……

Croesus的祖先是如何得國的︰

Croesus的祖先Gyges,是前朝國王Candaules的貼身侍衛。Candaules對王后非常著迷,不斷在Gyges面前讚美王后的美艷。一天,Candaules說︰「我看你還是不信我的,讓我想辦法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叫你看見她全身赤裸。」在國王堅持下,Gyges如他所命晚上在寢室門外窺看王后寬衣就寢,但王后還是在他悄悄離去時發現了。她沒作聲,第二天佈置好親信,召見Gyges,給他兩個選擇︰殺掉Candaules,或被她殺掉。於是晚上Gyges又埋伏在寢室門外,等Candaules睡了便把他殺掉。

……

雅典的Solon四處遊歷,去到Lydia時去了Croesus的王宮,Croesus派人帶他盡數參觀王宮中的珍寶,然後召見Solon並問他︰「誰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滿以為Solon會答曰是他,結果Solon推許了幾位希臘公民也沒Croesus的份兒,他急了,質問Solon,他答道︰「……直到看見一個人死得好,才適宜說他快樂,否則只能說他幸運。」

……

Croesus在夢裡看見兒子Atys被鐵槍頭刺死,於是立刻給他找個妻子,又不再派他行軍或處理別的事情,並將王宮裡的武器都收起來堆在睡房裡,以免從牆上跌下來刺傷Atys。當他忙於準備Atys的婚禮時,Phrygia貴族Adrastus錯手殺了兄弟,流放在外,來到Croesus的王宮請求收留,於是便住了下來。不久,西北方有野豬肆虐,該地民眾請Croesus派王子和最勇武有力的年輕人去獵殺野豬。Croesus本不允派王子出行,但王子堅持,並說野豬無槍,夢中他又不是被獸角刺死,此行必能平安歸來。於是Croesus放行,並叫Adrastus保護他,又叫Adrastus藉此建功揚名。Adrastus本以自己為帶罪不祥之身推辭,但Croesus堅持之下就答應了。當這班年輕人找到野豬,便圍成一圈把槍擲向野豬,這時Adrastus把槍擲歪了,正中Atys。

***

在古埃及神話裡,相應於希臘Dionysus的Osiris被兄長Seth殺掉,切成十四份,埋在不同地方,Osiris的妻子Isis找回十三份,但餘下那部份已被魚吃掉--被吃掉的是生殖器。於是Isis替他做了一個金的義肢,唱歌令他復活,然後懷了Horus。

希羅多德描述埃及宗教時說︰

Osiris的節日前一天,每家每戶都犧牲一隻豬給Osiris。到節日的時候,婦女拿著高約一尺半的提線木偶繞村而行,邊行邊唱歌。那些木偶唯一可以用線操控、上下移動的地方,就是生殖器。這部份和木偶主體幾乎一樣大。

***

結尾時希羅多德突然提到Cyrus the Great說的話,本來當時講到希波戰爭完結,驟然倒退數十年,由490BC回到557-530BC,倒退數百頁,由第九卷回到第一卷,完全有時光倒流的感覺。

看好的史書小說就好像投了一次胎一樣,經歷了那麼多風雲詭譎。

我這人沒有甚麼學術熱誠,史書都是當小說看的,希羅多德說了很多不可信的東西,不過他人很可愛,故事很好看。幾乎有太史公那麼可愛。

2010年1月7日星期四

學大提琴的日子

《音樂人生》勾起了很多少年時的回憶。越看就越覺得,怎麼這個哨牙仔這麼面熟?(大了居然也幾靚仔。)原來我見過他的,大概也是02年(片尾字幕說片段拍於02、06和07年),校際音樂節,大提琴奏鳴曲組,他替哥哥伴奏。那時我已經高中了,他們應該還是小學生。他哥哥有一段時間和我同一個老師學大提琴,琴老師常說,他父親是醫生,有錢仔來的。我想,可是怎麼他們好像沒洗澡的樣子?玩完泥漿摔角再來比賽嗎?原來這個沒洗澡的哨牙仔這麼了不起。他的妺妹也學大提琴,見她們彈貝多芬A大調奏鳴曲,真有點想哭,我中七的時候也彈過,我很喜歡的。他們可以在中學和同學彈布拉姆斯的五重奏,太好玩了。

學大提琴的時候認識很多這種滿口英文的中產名校學生,不免羡慕他們家裡的闊綽。我小一已學鋼琴,但一直到中三也只是跟很平庸的老師,只會馬馬虎虎地見沒甚麼錯音就說︰「OK,下一首。」要等到大了慢慢自己開竅才彈得比較像樣,又到中學才發現大提琴這件樂器,買琴只敢跟母親講那個琴索價四萬多,請看起來比較實際的姐姐幫口才買成了,然後自己彈伴奏賺了三萬多去填了差額。學費也不太敢跟家裡要,他們不是拿不出,但對他們的價值觀來說是太貴了,學樂器只是「裝飾」,學了鋼琴已經「完成任務」了,並不是甚麼值得花錢的事,於是我一邊彈伴奏賺這些人的錢,一邊交學費。別人在努力會考高考的時候,我都在練琴、伴奏,常常缺課,幸好我一早決定大學要讀這麼沒前途的科目,才可以在多數人將所有活動都停了來讀書的時候,學多了這麼多。

***

西洋古典音樂可以是挺殘忍的,那是一個很具競爭性的環境。演奏時彈錯了一個音,也不能說是即興加點變化,譜上寫了甚麼就是甚麼,懂的都知道你失手/怯場/發夢/沒練熟/記性差。單是上課、回樂團就可以是很累的事,你的技巧、反應、理解、表現力別人立刻可以聽出來,不同讀書只是考個試便算,考得差還可以說不喜歡讀/課程不恰當/制度有問題,玩樂器每一刻也是高下立判的,沒興趣的話回家玩積木吧。經過這樣「殘忍」的訓練我高考時放鬆得對著問題簿裡第一頁的「This page is purposely left blank」傻笑。

2010年1月6日星期三

文法書

教我們阿拉伯文的老師本身是讀工程的,教字母時會說︰這個彎不要大於30度;別人問他懂不懂古埃及文他會說︰美國人才研究這些。他教我們時只靠中學的老本,只是馬馬虎虎,而標準阿拉伯文和他的埃及方言是有距離的,踫到複雜的文法規則,他也不太熟,堂上用的那本教科書又喜歡說︰現在不用理,後面再解釋。

不想每次上網查,買了本60年代出的阿拉伯文文法,Haywood的《A New Arabic Grammar of the Written Language》。作者說希望這本書對學古典阿拉伯文和現代阿拉伯文的人都有用,當兩者習慣不同時他會分別說明。這本書是舊派教科書,每一課講一點文法,列一堆生字,然後是阿英和英阿的翻譯練習。我是較喜歡這種方式的,新派的書(各種語言的也是)不做翻譯,文法只講很少,教幾句會話,總之就力求平易近人,但學一點就會停滯下來,因為幫不到你學會看書看文章,於是你會很快學會打招呼、買東西,但也就是這樣了,我又不是學來去唐餐館當侍應,這種書不太合用,但現在最容易買得到的都是這類書。除非去了當地,否則不靠課文去記生字很快就忘記。

最叫人驚艷的只有Orberg的拉丁文教本,書裡只有拉丁文,只靠語境和插圖去令人明白,寫得極巧妙。每課先是一段課文,是關於幾個羅馬人家庭的故事,然後是文法說明,然後是填充和問答。一開始不斷直接閱讀拉丁文,讓人學得很舒服,當然看了讀了大約十多課阻力點也會來的,因為累積生字很多,文法變化眼花繚亂。

翻譯有一個好處,就是確保你來回用過幾次那些生字,容易記得你擅長的語言裡它對應的字,但壞處就是阻著建立直接閱讀該種語言流暢度。但這不要緊,記得生字,流暢度還是會來的。

如果記得的話。

2007年7月11日星期三

小學時讀下午校,五、六年級上課前經常會到三聯書店打書釘,不過是看看瓊瑤之類,那時候的店員極不喜歡有人打書釘,不買東西的小學生更是厭惡,常來告誡不要單手拿書。逢星期二則到公共圖書館巡一巡有沒有金庸,沒有就看看衛斯理、三毛、張愛玲等。

中學時仍很少買書,錢都拿去交學費和買碟了,書從圖書館借就好(當然公共圖書館的藏書不像樣,但書店的選擇也不會更多)。例外的是在上海買的一堆明清筆記,和在深圳書城買的英文小說,因為人民幣是額外拿的,不影響零用錢。那年暑假在上海,早上到琴室練完琴,就往車站乘公車到外灘,但會趁公車到前,趕緊吃一支紅豆冰棍。那時候在福州路的古籍書店買書,店員還會用薄薄的牛皮紙把書包成一疊,十分懷舊,不知現在還有沒有。夏日炎炎,街上沒有甚麼人,我拿著書在附近的小巷亂轉,想像自己活在百數十年前。

到進大學後,沒有學鋼琴,手頭寬鬆了些,又認識了些損友,就開始沒甚麼節制。近來手頭更為寬鬆,又找到些較省郵費的訂書方法,更是不得了,以前不知道要到哪裡找的書,都不難得到,像大大本硬皮二十年代初版的《埃及文語法》,多年前用姐姐的圖書證進崇基圖書館時翻得愛不釋手,原來仍有重印;像樂貝古典叢書的雙語維吉爾,看起來像二百年前印的書,錢鍾書引的也是這個系列;像藍色硬皮、書名黑底燙金的維根斯坦;像無意中碰上的里爾克詩集,小開本淺綠色硬皮配淡金色字,正面也是淡金色的小簽名,美得像古裝片中的道具,還要只賣十幾歐羅,怎能抗拒?叫人想起,也是那時候,姐姐旁聽李天命的課後居然去借了本叔本華選集,十九世紀末印刷,蟲蛀的洞穿過整本書,看得到對面,現在這本書好像進了善本書庫。

自小都很有點嗜古的怪癖,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書韻樓叢刊,很是喜歡。總序云︰「所謂巾箱,舊時隨身小篋以貯巾帕之類雜件者。古人行旅坐臥,不時而誦,書必隨身,故小其規制,以儲巾箱;行則便攜,臥則便覽」,是極。既精緻,又便宜。早陣子想要《玉臺新詠》,網友說香港連最後一套都給他買了,不久卻在油麻地中華書局看見書韻樓的巾箱本,實在是絕配,就和《史記》一起帶回家裡去了。

這樣下去,要找地方搬才行。

2007年6月7日星期四

判教

「以神秘樂觀作為判教(判別教理高下,判定教義取捨)的最高準則,在懷有神秘樂觀的基礎上皈依宗教,且稱之為『神秘樂觀宗教信托』。」--《哲道行者》第292頁;參考<神秘樂觀宗教信托>,292至300頁

獨立思考,宗教組織普遍視之為敵。往日多少異端被燒死,今天仍有多少拒信者被壓迫。

從思方賦能進路入手,以神秘樂觀判教,是真正宗教革命的開端。全能上帝,不合邏輯,自教條中剔除;地獄永火,不合神秘樂觀,從教義中刪去。

這是基礎。這會將宗教的位置重新釐定。

在這之上,可以錦上添花,「花上添露」,再將各種經文經書隨喜閱讀。

有了判教的想法,眼界已開,不再像盲頭烏蠅,渾噩亂投,囫圇吞棗,人云亦云。想清楚花時間於宗教的目的,自行判教,找出真正有用的教法。自行判教與不誠不敬、行邪瀆神無關,智慧只能靠自己吸收累積,沒有任何神靈、宗師可以代行;要求人盲信亂信者,才是不誠不敬、行邪瀆神。在宗教問題上,與在任何其他領域中一樣,只能以理服人,不能以威嚇服人。

近來很能夠領略這句話的深意︰「真正的宗教,其目的都是叫你的靈魂得自由」。加上這一條為判教準則,此前不能接受而又不知理由之處,心下頓時了然知其所以然。

何謂叫靈魂得自由?「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叫靈魂得自由,「三界火宅東西馳走」不叫靈魂得自由。

小乘大乘,顯宗密宗,皆以佛教正統自居。在我私下的判教系統中,符合神秘樂觀的才是正法,叫靈魂得自由的才是正法,並且才是宗教原來的目的、佛陀說法的原意。當然,原意與否只屬次要。

若有人以謗經罪我,亦不敢辭。

2006年12月1日星期五

涅槃是消失嗎?

按︰找到碩士一年級時的一篇論文,覺得寫得還不錯,也放在這裡。

原題目︰關於佛教的涅槃及相關概念

涅槃 (nirvana) ,又譯作滅、寂滅、滅度、寂、無生,與離繫、解脫等詞同義。或作般 (pari,完全) 涅槃 (或譯圓寂) 。原意為吹滅或吹滅之狀態,後來引伸為指燃燒煩惱之火滅盡,達致菩提境,和超脫生死。佛教三法印之一為「涅槃寂靜」 (santan-nirvanam) ,可見其根本性及重要性。修至出離生死、不再流轉三界,則謂得涅槃寂靜。

據部派佛教所云,涅槃即滅卻煩惱的狀況。其中又分有餘依涅槃與無餘依涅槃兩種 (或作有餘涅槃、無餘涅槃) 。前者是雖斷煩惱,見「緣起性空」、「諸法無我」等等,亦即已明白我和所有事物都是空的,是由關係組成的,並一不存在實在的絕對的我……但肉身 (依身/餘依) 仍在。後者是身智俱滅之狀態,一切歸於滅無︰有餘涅槃境界還有假名我,雖明白我是關係組成,但還有身心,無餘涅槃連身心也消失,徹底消滅了所有歸屬於假名我的關係。有餘涅槃了悟,無餘涅槃入滅。有部等主張涅槃為實體,實質存在;經量部中,涅槃亦為假名,為煩惱滅盡的狀態之假名,而其本身並無實體。

中論等以實相為涅槃,實相即為因緣所生法上之空性,空性者,「猶如空花從空而有。幻花雖滅空性不壞」 ,幻花之上,空性自在不壞。以是故,空性其實與世間並無區別──並非世間之外另有一空性也──見實相者仍在世間生滅流轉。唯識宗理論中,涅槃有四種︰有餘依涅槃、無餘依涅槃、本來自性清淨涅槃 (意謂一切事物之本來相,即是真如寂滅之理體) 及無住處涅槃 (即依於智慧,遠離煩惱、所知。以智慧故,不滯生死之迷界;以慈悲故,不住涅槃之境地) 四種。地論宗、攝論宗謂涅槃分為性淨涅槃與方便淨涅槃二種。天台宗則分性淨涅槃、圓淨涅槃 (相當於地論宗等之方便淨涅槃) 與方便淨涅槃 (佛以救渡眾生故,示現假身,緣盡則示以入涅槃。) 等三涅槃。

涅槃的其他意思還包括︰小乘之聲聞、緣覺入無餘涅槃,再迴心轉向大乘之教,稱為無餘還生;出現此世為人的佛,其肉體之死,稱涅槃、般涅槃、大般涅槃。

涅槃原意本指釋尊之成道,但一般經文中「涅槃」特指無餘依涅槃。本文將主要闡釋中論及經量部之觀點,即無餘依涅槃並非實境。

「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寂滅是菩提。」 此處說得非常清楚︰得菩提即寂滅。可是寂滅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寂滅並不是平常所說的「死亡」或「不存在」,而是因果斷離,但現象界所有事物均為因緣和合而生,故所謂因果斷離便蘊涵不復與現象界有任何關聯之意。但不屬於現象界,只能歸於本體,可是本體即是空性本身,在「幻花」之上,是不可能企及的。《維摩詰經》的這一段說得更為明顯︰「法常寂然滅諸相故。法離於相無所緣故。……法無有說離覺觀故。法無形相如虛空故。法無戲論畢竟空故。……法無有比無相待故。法不屬因不在緣故。」 這裡的「法」說的就是本體、空性本身,可與《心經》「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互相闡發。既然如此,則「法」者,並非現象之外另有一「法」,故亦沒有任何覺可以存於現象界外,住於法中。

其他著作亦有明確的解釋︰ “Suffering is Samsara; cessation of suffering is Nirvana. Both are only aspects of the same Reality. Pratityasamutpada, viewed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relativity is Samsara; while viewed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reality, it is Nirvana.” “Nirvana is identified with positive [as opposed to the negative conception] bliss. […] We are even told that to mistake Nirvana as annihilation is a ‘wicked heresy.’” (當然這其中亦頗有爭議性︰“Unfortunately, the Pali Canon gives both the negative and the positive descriptions of Nirvana and Hinayana inclines towards the former.”)

我們再來看《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蜜經》中,文殊師利答舍利弗曰:「如虛空無數,眾生亦無數;虛空不可度,眾生亦不可度。何以故?一切眾生與虛空等。云何諸佛教化眾生?」然後舍利弗問道:「若一切眾生與虛空等,汝何故為眾生說法令得菩提?」文殊師利再答舍利弗,言道:「菩提者實不可得,我當說何法使眾生得乎?何以故?舍利弗!菩提與眾生,不一不二,無異無為,無名無相,實無所有。」 可見眾生虛空,無有可度;菩提亦空,實無可得。

前引《維摩詰經》段,下接「法同法性入諸法故。法隨於如無所隨故。」 ,可見眾生本具法性佛性。眾生本具如來佛性,與聖人圓證的真如體性,本質上無二無別,那為何還需要菩薩來度?無明生起不能見性也。

如果確實如上所說,涅槃亦空,則菩薩為何要度眾生呢?《維摩詰經》有云︰「不應說出家功德之利。所以者何。無利無功德是為出家。有為法者可說有利有功德。夫出家者為無為法。無為法中無利無功德。」 既然於出家者而言,無利亦無功德。那麼為何仍要度眾生?其故主要便是無真正入滅。既無入滅,便無佛,而只有菩薩。菩薩既在世間,便自然「無所住而生其心」──無所住而生之心者,慈也 (此所以《楞嚴經》甚重「慈」,慈、悲、喜、捨中花最多篇幅講慈。);見眾生本具如來佛性,悲也︰所謂「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此外,圓成佛道,則一切心、一切有情及所依報的無情世界,統統攝入諸佛空性本體,故除有情眾生外,甚至對無情萬物亦生同體大悲。我以為無入滅才說得通為何無功德仍要度脫眾生。

常聞道︰「煩惱即菩提」;《圓覺經》云︰「圓覺淨性現於身心。隨類各應。彼愚癡者。說淨圓覺實有如是身心自相。亦復如是。由此不能遠於幻化。是故我說身心幻垢。對離幻垢。說名菩薩。垢盡對除。即無對垢及說名者。」 可見其實涅槃亦僅方便法而已。得涅槃者不住涅槃,住涅槃者小乘而己,因為欲度眾生者必不住涅槃,住涅槃則無力度眾生。

《維摩詰經》云︰「眾生之類是菩薩佛土。」 故所謂佛土,其實亦在世間之內。歸根究底,涅槃並非實有,只是說法譬喻而已,所謂「以幻修幻」,便是這個意思。 以此觀點看淨土宗,口念、心念佛號,亦無非以幻修幻而已,其實並沒有佛。故又有云「隨成就眾生則佛土淨。……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 此處佛土當即指心中淨土也。

「若龍女八歲,當下頓證,又何易易。意顯有求者,徒勞多劫;亡心者,悟在刹那。只於生死海中,一念轉變之力耳。唯在法愛情忘,分別念息,自然了悟,便登不退。」 「亡心者,悟在剎那」︰連對用作修幻的幻也不起心、見空性亦空,便即頓悟。「譬如動目。能搖湛水。又如定眼。猶迴轉火。雲駛月運。舟行岸移。亦復如是。」 輪迴相逐其實只是心垢所致,並不是本有的,就好像搖晃眼珠看到池水搖動,轉動火光會看圈兒,雲朵飄動讓人覺得月在移轉,人在舟中前進以為河岸向後退走。明白這一點,進一步就是︰「譬如幻翳。妄見空花。……空本無花。非起滅故。生死涅槃同於起滅。」花是空的,並無起滅,與空花的「起、滅」相類的「生死、涅槃」也是不存在的。還有,在「一切無涅槃。無有涅槃佛。無有佛涅槃。遠離覺所覺。若有若無有。是二悉俱離。」 這一段偈中,「無有涅槃佛」及「無有佛涅槃」都說得再明顯不過了,涅槃和佛都不存在。以為涅槃實有,其實仍是執。

一般人常誤解涅槃等同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其實非也。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仍要修行,而且修行不善,仍有可能會重墮輪迴,再歷諸劫。又有些人常誤解涅槃等同往生天道,此說亦非。天道為輪迴六道之一,並不對同於無餘涅槃所指的無向度、無輪迴。
涅槃與基督教所言之天堂大相逕庭,亦屬非常明顯。關於這一點,可以分開兩方面說明︰有餘涅槃只是知見不同,可能仍在人間;無餘涅槃身心俱滅,則自然亦無法存在於天堂矣。涅槃亦與印度《奧義書 (Upanishad)》中的「梵我合一」思想不盡相同。蓋佛教始終堅持「無我相」,無我相的話,那有可能「梵我合一」?至於婆羅門教中講求參悟以達梵天,冀求往生天上或輪迴轉世於較好的地方,亦與涅槃之說有所衝突──於輪迴中流轉肯定不合無餘涅槃之義。

又有問曰︰「一入涅槃,便永不再輪迴生死。但以往所積累的業真的可以就此了斷嗎?」其實是這樣的 (撇開無餘涅槃的不再輪迴生死不論,只論有餘涅槃的了斷往業) ︰無無明則見「緣起 (pratityasamutpada) 性空」,則亦「無業」──了悟而有餘依者其實仍在因果網中,只是既見空性,業雖仍是業,但在悟者已不同於原來的業,而是如其所如的幻。

另外,道教的成道與涅槃相較,又是如何?Roth一篇關於《齊物論》的文章 指出《莊子.內篇》闡述一種對偶然 (contingent) 境況的抽離。這種抽離之所以可能,乃因為抽離者曾具有道家吐納冥想 (內丹) 所達致的內向度 (introvertive) 神秘經驗。這種內向度的神秘經驗指的是當一個人把他的意識完全掏空時,能夠與道合一。得到這種內向度的神秘經驗後,再回到日常生活,人就能抽離地觀察事物,不著眼於己身,不從自己的觀點看世事,而將所有事物都視為一體,由生生不息的道所推動;亦能不自覺地自發回應周遭事態。Roth認同Yearley 的分析︰他指佛教的神秘經驗是「神秘統一」 (“mysticism of unity”),修行者發現宇宙的內在同一性,窺知法身存在。Yearley進一步指出,《莊子》的神秘經驗與基督教的「神秘合一」 (“mysticism of union”) 及佛教的「神秘統一」有根本上的不同︰《莊子》式的修行者並不與神合一亦不與法身統一,而只是在透過奉行某些修行方法後得到一些經驗,然後對世界有全新的看法。Yearley名之為「界內神秘主義」 (“intraworldly mysticism”)。換言之,Yearley否認《莊子》有與基督教或佛教相類似的內向度神秘經驗。Roth則認為,Yearley的「界內神秘主義」 (“intraworldly mysticism”) 其實是Stace的分類系統 中的一種外向度神秘經驗;另一方面,Roth認為《莊子》仍是有其內向度的神秘經驗的,故《莊子》中修行方法並不止於普通的心志鍛鍊,而是可以讓修行者獲得神秘層面經驗的途徑──內向度修行的目標是「與道合一」。從以上分析可見,佛教修行中的「與法身統一」,不過是悟見實相,並不是如一些小乘法所暗示,世間外另有涅槃寂滅境。借用前述Yearley的說法,其實佛教的修行者亦只是在透過奉某些修行方法後得到一些經驗,於是對世界有全新的看法。覺者的任務就是度脫眾生,使其佛性不被無明所蔽,並不是在「神秘統一」後歸於法身──無餘、入滅,歸於無有。所謂「歸於法身」只是對自外於法身者的提示,當他明白自己其實本來就在法身之中,也就用不著再尋求涅槃、想辦法「歸於法身」了。《摩訶止觀》極精要的一段云︰「陰入皆如,無苦可捨。無明塵勞,即是菩提,無集可斷。邊邪皆中正,無道可修。生死即涅槃,無滅可證。無苦無集,故無世間,無道無滅,故無出世間。純一實相,實相外更無別法。」 這些與《莊子》的成道者行所謂「界內神秘主義」 (“intraworldly mysticism”) ,其實是殊途同歸的。當然《莊子》關於「自發性」(spontaneity) 、「敏於回應」 (responsiveness) 等的推崇,佛經中著墨相對較輕,但禪宗也是頗為強調的,從類似說法可見︰「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如果佛教修行中的「與法身統一」,不過是悟見實相後,因而對世界有全新的看法;而《莊子》的成道者,亦確如Roth所詮譯,是行Yearley所講的「界內神秘主義」 (“intraworldly mysticism”) 的話,則其悟覺,也是如此。

【總結】
本文旨在闡示對涅槃的看法如何影響讀佛經所見,主要以《圓覺經》及《維摩詰經》為例子;將無餘涅槃誤為實境會使佛理中出現很多難解的地方,將所引處以無餘涅槃為實境作解,自可發見,本文就不贅言了。

【參考書目】
Roth, H. (2003) “Bimodal Mystical Experience in the ‘Qiwulun 齊物論’ Chapter of the Zhuangzi 莊子,” Hiding the World in the World: Uneven Discourses on the Zhuangzi, ed. Cook, S.,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Sharma, Chandradhar (1960) A Critical Survey of Indian Philosophy,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Stace, W. (1960)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London: Macmillan.
Yearley, L. (1983) “The Perfected Person in the Radical Chuang-tzu,” Experimental Essays on the Chuange Tzu, ed. Mair, V.,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佛陀多羅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十七冊,No. 842。
《文殊師利所說般若波羅蜜經》,伽婆羅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八冊,No. 233。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玄奘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八冊,No. 251。
《楞伽阿跋多羅寶經註解》,求那跋多羅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三十九冊,No. 1789。
《維摩詰所說經》,鳩摩羅什譯,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十四冊,No. 475。
《摩訶止觀》,天台智者大師說,灌頂記,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四十六冊,No. 1911。
《憨山老人夢遊集》,德清著,新文豐出版社,2000,《妙法蓮華經》擊節。
《禪宗正脈》,卍新纂續藏經,第八十五冊,No. 15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