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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29日星期日

伊斯蘭國後的摩蘇爾

2014至2017年,伊斯蘭國佔領摩蘇爾。2014年伊斯蘭國領袖Al-baghdadi在摩蘇爾Al-Nuri大清真寺宣佈重建哈里發國,震驚世界。

在伊斯蘭國恐怖統治之下,伊拉克眾多非阿拉伯裔或非伊斯蘭教徒遭遇淒慘,土庫曼人、庫爾德人、雅茲德人等被屠殺或迫害,亞述及亞美尼亞基督徒被迫改信伊斯蘭教,女性被強姦、迫婚、成為性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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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完Lalish的雅茲德神廟,覺得庫爾德斯坦之旅已經值回票價。雅茲德教相信世界由神創造,神顯化為七天使,大天使就是孔雀天使,有些伊斯蘭教徒和基督徒認為孔雀天使即是撒旦,故認為雅茲德人拜撒旦。雅茲德教跟俗稱拜火教的祆教有相似之處,也受蘇菲派影響。雅茲德教信徒說庫爾德語。神廟佔了整個山頭,很有氣氛,但朝聖者不准穿鞋,早知帶拖鞋來,冬天光腳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是又冷又痛,看著庫爾德士兵穿著皮靴走過就更痛苦。伊拉克教派、族群眾多,人文歷史豐富,雖然古蹟受破壞、博物館不多也不好,但真的很有趣。

這天想去離Erbil不遠的摩蘇爾,以為該去Erbil Terminal坐車,誰知那兒只有往土耳其的巴士。問路邊站崗的庫爾德士兵(我們講阿拉伯文。伊拉克庫爾德斯坦老一輩會講阿拉伯文,薩達姆倒台後學校不用學阿拉伯文,改學英文),他說:「摩蘇爾很危險,那裡的人很野蠻,你還是不要去了。要不過幾天等我放假,我陪你去。」

Erbil是庫爾德城市,摩蘇爾是阿拉伯城市;伊斯蘭國曾以摩蘇爾為大本營,庫爾德軍隊是對抗伊斯蘭國的主力;所以Erbil與摩蘇爾雖然只相距八十多公里,但不是很親近。其實不只是Erbil人,雖然2017年伊拉克政府已在美軍幫助下從伊斯蘭國手中奪回,我在巴格達問人有些都會覺得摩蘇爾危險叫我不要去,有些人就說安全可以去。拉遠點看,摩蘇爾是最東北的使用阿拉伯文為主的城市,再往東往北都是庫爾德地區;摩蘇爾是遜尼派,伊拉克其他阿拉伯人以什葉派為主。1743年波斯入侵奧斯曼帝國,圍攻摩蘇爾。摩蘇爾長久以來在戰略上商業上都是重要據點,摩蘇爾的名字的意思就是「連接點」、「中轉站」。

「過幾天我就離開了。」我對庫爾德士兵笑道。他的話令我有點猶疑,想了一回還是決定去,他指著巴士叫我上車,叫我在摩蘇爾不要去右岸(底格里斯河在摩蘇爾中間流過,切成左右兩岸),伊拉克政府奪回摩蘇爾後有些伊斯蘭國分子殘留在右岸,但已事隔多年。

結果坐巴士又回到比較近我住處的地方,是Erbil西邊的一個路口,這裡可以拼的士去摩蘇爾。等了一回沒有其他乘客出現,司機叫我付多點直接出發,見時間也不早了,心急之下只好同意。

駛到檢查站,要下車見工作人員。我見房裡還有另一個人,看樣子是東亞人,再偷看他攤開的護照內頁,是特區護照的洋紫荊,我問:「香港人?」他點頭。我跟工作人員聊了幾句阿拉伯文就立刻可以走。出去坐回我那輛的士,我問司機:「我載多一個人行不行?你不能收他錢。」到他出來時就叫了他上的士,他本來坐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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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司機果然不願去右岸,寧可付錢給另一個的士司機由東面市郊載我們入城。

在伊拉克第一次遇到香港人,很開心,感覺去摩蘇爾安心得多。而且我這次旅行去這麼多地方,事前沒時間認真做功課,多是大概地選了去哪個城市再在等車時細看旅遊書,他卻看了不少旅遊分享,他說摩蘇爾是暗黑旅遊聖地,大家都來看戰爭遺蹟。陪他先去旅舍登記,在旅舍大堂就少有地遇上大陸遊客。

香港人小伙伴說要打卡世界七大奇蹟,最後一站來到伊拉克。佩服他這樣語言不通地來伊拉克,靠garage一個字通行各地(garage在伊拉克指往其他城市的長途巴士站),我就覺得這樣不好玩,像我去到庫爾德斯坦,較難跟人聊天,覺得相對表面也無趣,尤其跟司機講價/吵架十分不順利,雖然真的不行時靠波斯文的相似度是能夠基本溝通的。

在摩蘇爾看戰爭洗禮的街道,到處可見火箭和子彈的痕跡,還有在修復中的教堂和清真寺,其中一間是伊斯蘭國領袖Al-baghdadi演講的Al-Nuri大清真寺;毁壞的住屋令人感慨,倒塌的千年宣禮塔更是十分可惜。

在摩蘇爾的一天出奇地順利,博物館修復中沒有開放,但用阿拉伯文還是能進,工作人員帶我們參觀被炸毀的地方和文物;在戰區逛遇上修復顧問介紹舊宅,還介紹戰區中的其他建築;找古宣禮塔問路時問瑟穿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背心的工作人員,他帶我們到修復資料中心,由當值人員介紹整個建築群的歷史。

最驚喜的是上一個山頭找亞述遺跡,爬到上小平原,竟然見到一班貝都恩人(阿拉伯游牧民族)在此紮營,養了好多牲口。好像一二百年前畫埃及古蹟的畫作:歷史學家在挖掘的時候,附近的埃及人在放牧。

黄昏時我回Erbil,旅伴住在摩蘇爾。如果不是訂了Airbnb我也留在摩蘇爾,因為摩蘇爾的油價和物價都比庫爾德斯坦低,由摩蘇爾回巴格達車費便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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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巴格達常去的書店,那座建築物二樓有個收費廁所,費用2.5港幣。收費的男人五官精緻,眼睛是漂亮的綠色,令人想起《國家地理雜誌》那個阿富汗少女封面,他就來自摩蘇爾。他曾在庫爾德斯坦做建築工人,後來傷了背,所以來看廁所。他的工資是35000第納爾一天,即175港幣,每上班一個月放十天假,總計月薪大概四千港幣。巴格達的宿舍價錢約25港幣一晚,但他就睡在走廊,免費;飲食成本是10港幣一天。

他穿著有點襤褸,放在埃及不明顯,放在巴格達就有點窮酸,因為巴格達人重視衣著體面,尤其冬天好多男人都是一襲長大衣很有型,加上書店老闆朋友跟我說他的背景時說他是個可憐人,所以我還以為他孑然一身。誰知原來他在摩蘇爾有樓有車,有四個兒女,跟他輪班的同事還說他想娶第二個太太。

伊拉克人認為摩蘇爾人特別吝嗇,大概是真的吧。

2024年4月1日星期一

旅行的收穫

有人說過去完旅行回來才是認識一個地方的開始,因為去到當地能看到的太少。

有些人去旅行只是消費,理論上一個人地理上去了不同地方,見識應該多了,但也未必,亦未必變得更有智慧。

去完旅行,最好是有點震驚、有點反思、有點改變才算有意義,否則我在香港也很忙,要學音樂學跳舞學語言,如果沒有擴闊眼界,就感覺浪費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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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旅行覺得伊拉克比想像中好,約旦、敘利亞跟想像中差不多,黎巴嫩是最意料之外的。

(圖:伊拉克卡爾巴拉。)

伊拉克經歷美軍入侵、教派衝突、伊斯蘭國,但生活各方面都還好,公共電力不穩定但私人電力夠用電視之類的電器,人也自重又好客。缺點是食物味道重和油膩,不及其他幾國精緻。

(圖:約旦拉姆谷(Wadi Rum)。)

約旦就是一個旅遊業比較發達的阿拉伯國家,小販、馬伕等有點煩,但風景、古蹟不錯。

(圖:敘利亞大馬士革。)

敘利亞經歷內戰,現在東北面還有小規模衝突,首都電力都每日只有兩小時,但大馬士革舊城沒有受戰火波及,很好逛,每條街道都很有歷史,街道牌下有阿拉伯文說明,可以見到羅馬時期至今的建築風格,很豐富很有歷史厚度。

(圖:黎巴嫩貝魯特。)

黎巴嫩是已發展國家價錢,發展中國家質素,水電渠都不行。(見《貝魯特才是真正的國際金融中心遺址》,相比之下埃及水電合格原來已經很難得。)本來對黎巴嫩的印象是比較開放先進,但人們的思想比想像中封閉(見《黎巴嫩的保守與開明》),司機一樣問你結了婚沒有,遇到一些大學老師跟他們聊天,說話都蠻奇怪(例子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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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旅行時想看不同文化、宗教、階層、社區,所以除了看古蹟和自然風景,跟人交流也十分重要。在伊拉克主要從Airbnb上租房,因為想跟屋主聊天。在巴格達的母子很好(見《伊拉克人逃難之路》)。在Erbil的房東是來自土耳其的庫爾德人,一開始我們談得很投契,他吃純素,寫書討論哲學和動物權益(我也是讀哲學,吃蛋奶素),但我們聊了一小時,他又開始問我結了婚沒有,說跟其他客人不太聊天,跟我特別投契。而這是他一開始討論中東文化時批評的地方:不尊重私隱,很快就開始討論婚姻狀態、年紀等個人資料,而少討論抽象話題。實在很諷刺。我不回答後他就明顯態度變得低落下來。

因為在埃及認識的朋友主要都是從書店和烏德琴學校,所以這次近東旅程中時常去書店跟人聊天,在巴格達聊得最多(見《反美基地》)。在大馬士革認識一個舊書店老闆是基督徒,藏書很豐富,兄弟姊妹都移民了,我問他為甚麼不走,他說要留下來照顧父母。有個來自阿勒頗的同行常到他店裡串門,阿勒頗書商很瘦,總是把書塞在褲頭,用外套蓋著,不知是否在各個政權下偷運慣了。

在貝魯特則沒有聊得很熟,有間書店去了兩次,因為第一次快關門沒逛完,第二天再去,書店老闆在跟友人聊天,後者朗誦一首為巴勒斯坦而寫的詩歌,我聽得很有趣,他們跟我聊了起來,書店老闆問我做甚麼,我說講師,他說該友人是大學教授,我們說起我的博士論文討論人工智能,大學教授問我知不知道誰是圖靈(Alan Turing),我說知道,他說:「圖靈自殺是因為別人不相信他的理論。」

我說:「他自殺很可能是因為同性戀被政府告。」

他說:「這是陰謀論抹黑他。」

我說:「他是我偶像,我不覺得他是同性戀有什麼問題。」

這樣的對話我在埃及習以為常,沒想到黎巴嫩也是一樣。

在安曼也跟一個書店老闆/出版商聊了很多,他觀察力強,像黑幫老大多於讀書人。他說他做過不同工作,我問他那為甚麼做出版業,他說因為他父親已經做這一行,比較容易入手。跟他聊天覺得他看事情很實在很有見地,直至討論宗教:當我說起我在伊拉克去了很多什葉派聖地,他就強調說什葉派這種朝聖方式是錯的,不能因為去完考試合格了就說有效。他這樣說未免有點太看扁什葉派了,我去到的感覺並不是這麼市儈,而是頗有宗教氣息的。這就很顯出教派的偏見,他已經是一個有讀書的聰明人,尚且如此,其他人是否更嚴重?反而經歷血腥衝突的伊拉克人很強調他們自己沒有教派衝突,都是外國勢力。

人是環境的產物嗎?黎巴嫩朋友也是很聰明的人,理科讀得好又有文藝修養,但說到宗教也是頗衝突,既認為神是數學家,又接受不合時宜的伊斯蘭傳統,跟在法國長大的巴勒斯坦-伊拉克朋友(見《走佬專家》)討論,他說:「因為在法國,神不存在,所以我沒有那麼大掙扎;但如果在阿拉伯國家長大,就很難不信。」

所以人真的很難脫離他的生長環境?人能夠自由選擇他的想法和愛好嗎?或者說,怎樣的人可以比較自由地選擇他的想法和愛好?這也是旅行時很適合觀察思考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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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後我的改變是看地圖看得快了,個半月都在旅行,比之前邊上課邊玩多行程得多,也玩得越來越隨意了。

第二是對伊拉克的各種宗派、族裔更有興趣,遜尼派、什葉派、亞述、波斯、庫爾德、雅茲德交錯混雜很引人入勝,一向比較喜歡什葉派,去伊拉克以為去看蘇美爾、巴比倫歷史,結果去得更多什葉派聖地。

第三是很想了解多點為甚麼黎巴嫩是這個樣子,為甚麼跟本來的印象差這麼遠。

第四是開始喜歡其他阿拉伯文口音。阿拉伯口語主要分

⦿海灣國家;
⦿伊拉克;
⦿地中海東岸(約旦、敘利亞、黎巴嫩、巴勒斯坦);
⦿北非東部(埃及、利比亞);
⦿北非西部(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摩洛哥)等。

伊拉克阿拉伯文其實跟海灣國家接近,但夾雜一些波斯/庫爾德(兩者都是伊朗語系)詞彙。本來主要學埃及話,地中海東岸口音以前覺得太沒氣勢,聽得多又越來越覺得溫柔好聽,大概是因為去完當地更有親切感。

旅行時都會盡量用當地說法,否則別人未必明白,例如問「多少」,幾個地方用的字都跟標準語的قد qadd(意指「量」、「大小」)有關係,但標準語的q在各地發音不一樣,有時變g,有時不發音,加上「甚麼」在不同地方用字不一樣,所以問「多少」在伊拉克是shu gadd,在地中海東岸是add eish,大家的「甚麼」都有sh,但在埃及是add eih。

現在除了北非西部都可以溝通,這區還未去過,應該去一陣子也可以學到,主要是元音省略得多。不過下一次去阿拉伯國家可能先去阿拉伯半島,主要是沙地和阿曼,如果也門可以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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