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20日星期六

兩個故事

那是個聽回來的故事。那是個猶太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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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自己的故事,但沒有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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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祖父母都是二戰中死裡逃生的一群。他們的邂逅,像電影劇本。

外祖父在前線受傷,外祖母是照顧傷兵的看護。他們在英國的醫院相遇。她每天拿早餐給他,每天在他的床邊停留一會,談上幾句話。他困在床上,但談笑風生。她為別的傷兵探熱,但眼波流轉。他們常常被其他傷兵打趣,大約這樣的例子也不少。其後的發展,沒有甚麼波折。誰都認為,他外祖父的傷值得,甚至必要。

戰後,他們在羅馬尼亞定居,幾年以後,移民到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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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見過外祖父母。我猜,比他們更早的先人已乘船南下。

我只在四歲時到過他們的墓前。那時的記憶很模糊,但之後不曾再去,因為遠在印尼。那時年紀小,很大膽,爬到睡火山口看煙的源頭,那時六七歲的表哥和我一起衝上去。姐姐大幾年比較謹慎,他的哥哥,跟我姐姐差不多年紀,同樣不敢造次。我倆探頭一看,那個情境十分震撼,雖然只是深不見底的灰灰黑黑。

父母曾說過,可以移民回去,可以買一座堡壘。有護城河,有吊橋,可以坐直昇機來回。那應該不是騙小孩子的說話。他們不講城堡公主王子的童話,而且那兒某個親戚家裡的地毯,讓人永遠記得光亮的紅色絨毛如何華麗──難道只為小孩子比較矮?但我答,我一定不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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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祖父母一個來自立陶宛,一個俄羅斯。他們一起從集中營放出來,家人大半都不在了。

戰後不久,他們也移居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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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見過祖父,父親小時候他便過身了,祖母獨力支撐,家裡經濟困難得多。

我只見過祖母,但她也在我六歲以前去世。姐姐學到她的方言,我跟她一起的時間太短,來不及學會。有一次,我們一起到超級市場買東西,她買了姐姐看中的樹熊,但沒有買我想要的鸚鵡。我學不到,說不定是為了這個原因。後來不知怎樣,我有一隻更大的鸚鵡,但她已然不在。

當年登在報紙上的訃告,留了下來。
孫 ……
……    
……
xx
我年紀最小,排在最後。那跟平日看到的其他訃告沒有分別,只是其他沒有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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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灣仔的咖啡館告訴我他祖輩的事情。那時候,他好像還未知道我的名字;他跟舊約中的一位先知同名,意思是保全者或鼓勵者。

後來我問他,以色列那麼亂,他讀完書以後會不會繼續留在澳洲。他不太在乎的樣子,大概見慣暴亂。種族屠殺也熬過來了,現在的算甚麼。

其他的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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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這是記中六七時在香港街上遇到一個以色列猶太人聊了一天的事,後來去以色列之後就對以色列印象很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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