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穆斯林同學有個沙地阿拉伯同事，同學見他沒朋友很悶 (因為英文不好，只會說阿拉伯文)，提議帶他去文化博物館參觀，但為免跟他孤男寡女 (真主不喜歡)，拉我一起去。進去後隨便進了攝影展，他開玩笑說這些照片憑甚麼展出，他交自己的照片來展出行不，我說不如做一個展覽是香港所有阿拉伯人的照片。好像挺有趣，不知道有過千人嗎？

然後在古物館裡有關公像，他問這是甚麼，我說是神祇 (因為我想不到神像怎麼說，可能找一下阿拉伯基督徒的說法會有，如果說「神的雕像」，也會得到同樣答案吧)，他就立即回答說只有真主一個神，這是偶像。然後看到佛像又說這是石頭而已，真不明白拜石頭為了甚麼。我心想，天房還不是石頭而已！跟著他又說摩西和易卜拉欣 (亞伯拉罕) 都曾砸毀偶像。我問他那你想打掉這個佛像嗎？他說不。

有人宣傳煽動就不一定了。一代一代地教授褒揚先知的這些行為，是毒藥，完全不可能有宗教包容。

何謂激進？

這次反國民教育的各種行動，最常聽到兩方面的「批評」，一方面是否定反國民教育運動的目的，即是認為應該推行國民教育科，不應反對；另一方面就是否定這次運動的手段，認為反對者激進。前一方面討論的文章已經很多，可惜的是支持推行國民教育科的人很多都不留意細節，只問兩句︰「你是不是中國人？你是中國人怎會不需要國民教育？」就結束討論，不考慮為何需要國民教育，亦不考慮所謂國民教育內容細節如何。但本文集中於另一方面，就是關於「激進」一詞的分析。

「激進」，原本多是指思想主張方面與現狀大異，例如說「廢除私產、主張共產」激進。現由於中國左右派和國際通用的叫法幾乎相反，而中共的主張和做法又全不一致，使相關的討論亂上加亂，若要照「維持現狀－－輕微改革－－大幅改革」的比較來劃一個「保守－－溫和－－激進」的政治光譜，頗為困難。於是現在「保守－－溫和－－激進」到底是指哪些主張，人人用法不一。

在此用法混亂、詞義空洞的情況下，「激進」漸漸變成了一個側重於表面行為的貶詞，好像說話大聲、舉止粗魯就足以稱之為「激進」，例如「掟蕉」，而不再考慮背後的政治主張。在此淺薄化的用法下「激進」通常指某行為極端、過份、有害等等，具貶義。但要留意的是，即使在此用法下某行為是否激進仍要同時考慮該行為的原因或目的，否則任何不溫柔可愛而該論者不欣賞的行為都可以叫作「激進」，這樣的話「激進」一詞只是情緒的宣洩。

如何在判斷某行為是否激進時同時考慮該行為的原因或目的？以殺人為例，我們容或勉強可以抽空地說殺人激進，但應當說明在甚麼情況下，意思才清楚。例如我們可以說單單因為被別人用粗口侮辱而殺人激進，但我們不會說自衛殺人激進。當背景清楚了，再討論某行為是否激進才有意義。

好，那絕食是否激進？這要看為了甚麼。為買不起iPhone而絕食是否激進？是。為抗議開戰而絕食是否激進？否。那為抗議內容偏頗、強加情感認同的課程呢？說反對國民教育者「絕食」激進的人，有思考過嗎？絕食有傷害別人嗎？集會有傷害別人嗎？為重要、正當的目的用不傷害別人的手段抗爭，怎能只用「激進」、「無建設性」這類「無建設性」的批評而否定之？

罷課也只象徵式罷幾小時，不是激進，是軟弱。

阿拉伯文化八大弊病

用了個多月，終於讀到阿文教科書的最後一課，محمد الرميحي博士1999年寫的文章《تحولات قرن عربي》，六大頁，是迄今看過最長的阿文評論，字字看來皆吐血。

作者闡述他眼中的阿拉伯文化弊病，可與關於中國文化的相應理論對比，或直接對號入座。至於似曾相識的原因，是天下近代墮後的烏鴉一樣黑？所列弊病空廢虛浮？還是阿拉伯人是中國人民的好朋友？

1. 不願對話、排擠他者︰相信自己的知識是絕對正確的，不願對話，寧可訴諸暴力。不願了解其他社群，不願向其他文明學習，尤其政治與文化方面，只傾向接受科技︰要跑車不要自由。

2. 諉過於人︰將阿拉伯國家的問題都怪在外人 (西方) 身上，先是殖民主義，後有猶太復國主義，不願尋求自身文化的問題，碰到批評就生敵意。此病的病徵之一是阿拉伯人毫無時間觀念，遲到就怪其他因素。

3. 懷念過去︰批評現況時常常和過去的黃金時代比較，這樣做問題有二︰一、過去的環境、因素不同，難以比較；二、所謂黃金時代是經史家美化而成，事實是以前的人常因不同信念而被逼害、殘殺，阿拉伯文化從不鼓勵研究、求知。

4. 身份不明︰早年宣揚阿拉伯國家統一，現在已不流行，連聯盟都各懷鬼胎，如何說服人以阿拉伯人為身份認同？不肯認真討論阿拉伯國家之間的文化異同，只用客氣套語帶過，言與行越走越遠，口頭上說甚麼阿拉伯國家都是兄弟之邦，實際上阿拉伯國家之間的簽證比阿拉伯人拿歐洲國家的簽證還難。

5. 鄙視技匠︰崇拜學歷，鄙視工匠技工，只有拿到證書的人才有好工作好地位。抗拒新事物新技術，總想以避免濫用為由禁之。

6. 階級分明︰社會結構階級分明，人的地位只是根據其家庭背景或職位高低，不考慮真正成就。沒有流動性的社會結構阻礙進步。

7. 言語曖昧︰阿拉伯文字詞用法混亂，概念模糊不清，無論是政治演說還是學術文章，都各自表述，難以溝通。於是不同政治宗教理念之間亦沒有交流，使得阿拉伯人只懂排拒或清除政見或信仰不同的人。

8. 過譭過譽︰同道就大讚並忽略其缺點，不同道就狠貶而無視其優點，非友即敵，黨同伐異，只看立場不看理據。一日不研究阿拉伯文化，不找出其中阻礙全面穩定發展的元素，也不會知道阿拉伯文化有何利於接受新概念、利於吸收他人經驗的元素，並且社會政治方面會繼續口號不同而骨子一樣，因為骨子裡都是同一個沒有改進過的文化。

國籍與職業

上課提到國籍和職業，一個同學是中英混血，他說來自香港，是英國人，夏老師就說你在香港出生怎能是英國人，你是亞洲人。另一個同學說自己是在澳洲出生的中國人，夏老師就說你不是中國人，只是華裔。背景好複雜，愛哪國好呢？(我說我是香港人。)

然後說到職業 وظيفة，阿文職業一字原來的意思也是功能、用途，想起名記者的文章︰

「活在這個世代，我們難以理解，如何不用『職業』去界定一個成年人。古時，我們以『氏族』、『鄉下』介紹自己；當今之世，我見過最長的履歷，有五十頁紙，滿載各種職銜，嘆為觀止，一個人的成就，常以『工作崗位』來界定。香港選舉的『功能界別』，更強化香港人以職業劃分的自我形象，沒有職業，彷彿失去『功能』，找不到一個職場位置，定義不了自己，迷失了。」

夏老師問「你是甚麼」，想問職業，我說我是人。

大英博物館的古希臘史觀

NHK的《你不知道的大英博物館古希臘篇》說，公元前7世紀古希臘文明突然崛起，是因為青年去各地尤其埃及做僱傭兵，將各文明的知識帶回家鄉。經檢測發現，希臘神像眼珠的藍色顏料是埃及才有，以小見大，精彩。

後來又提到，由於18至20世紀上半葉的思潮將古希臘理想化為純粹先進的歐洲文明起源，大英博物館曾刮掉雕像上的顏料，以減少和北非、西亞其他古文明的連繫聯想。

裡面訪問了學者William St. Clair，他寫了Lord Elgin and the Marbles記述此事，一篇關於他另一本著作That Greece Might Still be Free: Philhellenes in the War of Independence的書評提到︰

//St Clair explains how the Greeks adopted the European Philhellene notion of "regeneration," Regeneration being the notion of the connection of the modern and the ancient Greeks. By renaming streets after ancient historians and tearing down mosques we gather from St Clair that the modern Greeks are being silly. According to St Clair and consistent with his general perspective, "The Acropolis of Athens was stripped of everything and rendered a lifeless desert."//

想起以色列境內的十字軍城堡。

書展

去了書展12小時，買了兩本澳門文化局的《RC文化雜誌》(文章多是傳教史、殖民史)、陳雲的《新不如舊》、《The Encyclopedia of Magic Witchcraft》、《魯米－－生平．思想．餘緒》(見下)，拿了些免費的佛道書籍。別問我要放哪裡。

在伊斯蘭協會的檔口和中山大學的阿文老師聊了一段時間，她是甘肅回民，高中畢業就去了敘利亞，先讀3年阿文，再讀4年本科的教育系。(以這樣的經歷來說，她的阿文還挺重中國口音的。) 她說有人叫她去哲學系做伊斯蘭哲學研究，因為實在沒人，只要懂得Avicenna是ibn sina哲學系的人就會驚為天人了。

原來除了伊斯蘭協會，還有一個土耳其人開的蘇菲派檔口，我拿魯米的書看，他跟我說檔裡在播的音樂就是ney笛吹的旋轉舞音樂，然後又介紹他搞的機構，促進宗教和文化交流的。我問他為甚麼留在香港，他說沒有甚麼特別原因，我懷疑又是因為娶了香港女子。回教男人最喜歡裝未婚了。

「我相信任何宗教的人都不應該排擠他們的，我們在同一條船上，要尊重、幫助彼此。我相信伊斯蘭教、基督教、猶太教都是來自同一個神的。」

「那道教徒、佛教徒呢？」

「當然也要尊重。」

「但他們是錯的。」

「總之要尊重和互相幫助。如果你家裡失火了，你不會計較誰來救火的。」

……

「中國文化和土耳其文化頗相似。可能因為我們以前住在中國附近。」

「後來被我們打跑了。」

……

「所以我不留鬚的。」

「但穆罕默德不剃鬚的。」

「那只是阿拉伯人的習慣。穆罕默德說要融入周圍的人，跟他們的打扮差不多，否則你就會排斥他們。」

「那頭巾呢，要不要戴？」

「女士還是戴頭巾好些。」(不用融入周圍的人了？)

影音使團的大排場還算意料之中，另有一個「中國基督徒」 的組織，竟也佔了好多攤位，架上當眼處賣的DVD寫著「中國崛起，信徒興起，共同創建和諧社會」(第3句除了「和諧」以外的不肯定)，每看到宗教對共黨獻媚 (雖然在大陸傳教還是敏感事)，就覺得很嘔心。

還有人拿著「聖經末世預言」的牌子滿場巡遊，和灣仔天橋那個播錄音說「有地獄」的疑似神經病有甚麼分別？

花千樹出版社的陳雲書陣

高登毒男必到之有種文化

超散漫的埃及使館宣傳，應向強國學習

《父親與民國》照片展，全是印製展板

部分收穫，
左上Rumi and His Sufi Path of Love和
右邊弘一法師書信稿都是免費的

文明

上了第一課後夏老師發電郵問我們有甚麼意見，我寫了一大段請他用阿文教，第二課他用多了阿文，但主要還是用英文，講半句阿文又轉回英文解釋了，其實學生聽不懂不一定因為不識那些字，而是在不同組合中容易錯失了，他要做的是講慢些、寫出來或加上身體語言等等的提示。他有教外國人阿文的經驗，還曾在大學的語文課程兼課，但方法真是錯極了。

現在我不禁覺得這是文明落後的結果，以前安慰自己阿文沒人學，所以沒培訓教外國人的老師，但不對啊，伊斯蘭教徒都想學，市場大得很。教學法的落後標誌著整個文明的落後，顯示其不懂推廣自己的文化，這背後又夾雜著對自身文化的自卑與無知。

學法文跟過兩個老師，一個只上過第一個學期的課，正常水平，另一個剩下的兩年半都跟著他，他完全是楝篤笑加默劇大師，只看他表演也夠了，學到法文是額外賺的，一開始他就幾乎不用英文，生字就用動作表情表達，當然法文抽象的字英文幾乎都抄了去，所以不怎麼需要表達抽象的字，這樣的環境下學生問答問題自然也不讓用英文。

學德文跟過三個老師，一個是歌德學院的，水準正常，一個是大學的老人家，這個不行，照書讀悶到睡著，第三個也是很好的，高級班常用德文講一些趣事和文化觀察，一兩個重要生字給個英文解釋，一大段一大段的德文漸漸就聽懂了。

現在阿文上過三個人的課了，阿老師不用說，標準語差，埃及話忘了三成，文法不懂，整天說英文英國，沙老師好，好在他起初完全不會英文，不會一直用英文解釋，文法熟，但教條主義，不懂文法有描述性和規範性之分，到這個夏老師硬是擺脫不了用英文，連自言自語都用英文，感覺是拿我們來練英文的，他的阿文比阿老師好，但文法不熟，頗有些錯處，上這課只能當出外走走和學幾個生字，沒怎麼練到聆聽，甚至有他用英文問我用阿文答的荒謬情境，上課一直想對他咆哮︰

「在阿文課上後設語言和對象語言都該是阿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