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2日星期六

素食十年

二零零七年七月開始吃素,轉眼十年。

我覺得吃素對整個人的狀態都不錯,皮膚好,神清氣爽。

蛋白質方面吃多點果仁和豆類就行。蛋奶現在少吃,但為了維他命B12沒嚴戒。(下兩磚腐乳加點油略炒意粉,很香濃,不輸芝士。)

起初吃素時覺得寒,於是在早上喝朱古力時加入薑粉和肉桂粉,煮食時多下香料,留意食物寒熱,便好多了。有些人聽到吃素就想起減肥,其實初吃時不慣,怕餓,容易吃多了澱粉質,反而增肥。過程需要慢慢調校適應,去找出不會發胖又不難做到的飲食方式。無論吃肉吃素,這在物質過剩的城市都不容易。

常聽說朋友吃素失敗,就完全放棄。其實沒法不吃肉,也可以少吃,比如一天只有一餐吃,或規定哪幾天不吃,或點菜時減少比例。香港人均吃肉量是很高的[1],不要因為習慣就覺得理所當然,其實對身體不好,吃得多也不享受。就算要吃,也該讓他們死得有價值點,珍而重之。

看不到的苦難也是苦難,動物養殖場是人間地獄,不該因為道德反思使人疲累而不做,累不累是相對的,去哪裡都駕車的人也覺得走路很累,搭地鐵的人卻健步如飛,習慣了就毫無難度。

我不覺得活得累,只怕盲目。

-----

[1] 有說因為偷運到大陸所以計多了香港人的消耗量。但就一般人的飲食習慣也是比建議量大。

相關文章︰素食

2017年8月31日星期四

三世

這次最開心是可以學烏德琴,和認真讀阿拉伯文學。

每次感受到甚麼精妙感人處,就覺得非常幸運,一輩子得到三個世界,好像活了三次一樣,可以同時接觸中國、西歐、阿拉伯的文學藝術思想歷史,加起來又不只接觸一個兩個傳統的感受。

更值得慶幸的是生在先進安全的香港,而不是女權特差的中東,喜歡就可以去吸收文化氣息,受不了就回來過清潔舒適的生活。

【文明】

一回來實在覺得香港文明獨步,想來想去最終是由人的總體質素決定一個社會的情況的,不足之處也如是。香港人自多自私淺薄,但理性和平,守規矩不妨礙別人(除了近來很多人喜歡在車廂餐廳開著喇叭用手機,非常討厭,之前只見中老年人和小孩如此,前幾天連年輕人也遇到)。

上埃及話的時候老師問我們居住的社區有甚麼問題,我說︰「我住的地方的問題是只有大商場連鎖店,想要有點變化的話要走一段路程。」她就說︰「沒有衛生問題?沒有嘈音?地面沒有凹凸不平?沒有缺了水渠蓋?你那個簡直不是問題!」我說︰「跟開羅比確實不是問題。」

開羅街道上垃圾不少,家居店鋪的一袋袋垃圾又會直接放在街上,晚上常被流浪貓狗撕爛弄到一地。很多地方都有蒼蠅飛來飛去。

為甚麼如此?政府和人民都有責任,政府效率很差,是一方面,人民沒有公德心,是另一方面,我想來想去他們甚至沒有類似「公德心」的概念。有「公義」、「德行」,但這些太高層次,不太能跟亂拋垃圾連繫起來,西方可能用「公民意識」,但在埃及這是中產、文化人、精英大學生才可能會著重的概念。在第一間旅館跟老板談翻譯工作時,親眼看著他下屬把煙頭從天台丟出去,實在嚇我一跳,丟在人家頭上怎麼辦?丟下去後燒著甚麼東西怎麼辦?他們坐車真的是「保持地方清潔,垃圾丟出窗外」的。店員掃門前垃圾,是掃出馬路,風一吹又回來了。

垃圾是一個例子,社會各方面很多問題都類似。不是沒有解決方法,但要各方面配合進步,不是容易的事。當地朋友認為政府肯檢控責罰就行了,但香港也用了一段時間才改善吧。

【好管閒事】

埃及有一個關鍵字,叫حشرية,這個字源自動詞حشر,是擠到中間的意思。《古蘭經》第58章第11節說︰「信道的人們啊!有人在會場中對你們說:『請你們退讓一點吧!』你們就應當退讓些,真主將使你們寬裕」,阿拉伯人似乎都很遵守這則教訓,所以埃及的地鐵可以在七個人的坐位上擠九個人,別忘了埃及人很胖的,一百公斤是閒事(我聽到一百總是忍不住當是磅,反應不過來),每次坐地鐵想坐,都要有被擠到塌縮的心理準備(當然那是女性車廂,如果跟男人擠就不會坐了)。

而引伸出來的意思則是好管閒事。好管閒事有其好處,就是人們樂於助人;不好處更大,就是不尊重個人空間,有一個例子蠻好笑,話說上樂理課時要默寫旋律,該段旋律每個小節兩拍,我將小節裡的半拍都連起來了,坐旁邊第一次見的同學,直接拿橡皮擦擦掉我連起的部分,說這樣是錯的,只應連一拍,我跟她說這是容許的寫法,她還不信,直至讀作曲的同學幫老師批改巡到過來,認同我的說法,她才相信。她不是小孩子啊,看樣子大概三十歲。印象中讀書時從來沒有同學會擅自塗改我的東西的,中學起肯定沒有。從這裡可見埃及和香港社會的分別,就是不尊重別人的私人空間。大概也是都市化程度不高的地方的共通點吧。

其中一個埃及話老師因為父親的工作而在利比亞長大,她說事後想來很慶幸小時候沒在埃及,否則就要被三大姑八大媽指指點點,不得安寧。香港也有多事的親戚,但程度比他們輕多了。他們連陌生人都直接問幾歲收入多少,親戚說不定連內衣也搜出來品評吧。

【兵與狗公】

跟埃及朋友討論「為甚麼埃及男人無論多老多醜,都認為外國女人會跟他上床」這個問題時他們都喜歡解釋說,埃及人認為外國人因為沒有宗教束縛,於是視色如食,餓就會吃,所以埃及男人都會不斷向外國人示意爭取機會。

但餓了也不至於吃糞便吧?就算肚子餓,也會找間像樣的餐館啊。他們這麼想爭取機會的話,為甚麼不減減肥,改善生活習慣,讓面色好看點呢?

跟埃及相比,香港幾乎只有兵,沒有狗公。這是要離開香港才感覺得到的優點。大概也是東亞文化教育大家要謙虛含蓄的好處吧。

他們如果懂得「反求諸己」就好了。

【總結】

我喜歡埃及的飲食,很多賣素三文治的店,茄豆飯又是國民菜色,對素食者來說非常方便,不像香港一般食肆很難找素食,最不開心的是蘿蔔糕也總是有火腿。生活來說當然香港方便舒適安全,而埃及勝在便宜。不過因為不是在埃及長住,所以任何缺點都可以忍受,而優點也格外珍惜。

可惜埃及很多文化寶藏知道的人不多,大家只知道古埃及,但他們近代的音樂、文學、電影都非常好。電影來說我會排伊朗第一,但埃及四十至六十年代的電影不輸舊荷里活片,問題在於有字幕的版本不易找,所以其他地方的人要欣賞就不容易了。文學有中文翻譯,但你要讀外國文學不會優先去看一個埃及作家吧,也是國力、形象的問題。至於音樂,比如阿母.卡沁是流行歌手,但音樂很有內涵,這樣的情況很難得,要有這樣的傳統,又剛好那個時代的人懂得欣賞。

所以能懂得三個傳統真是自覺非常幸運。

2017年8月23日星期三

內化

最後一天晚上去車房咖啡室跟店長道別,他正忙著,介紹我跟他的女朋友化妝師聊天。她的樣子很摩登,思想卻相反。

我說在開羅市中心穿個短袖都不敢,那些人死死地盯著你看,又多非禮事件。我說那是大男人主義,認為女人穿得少點就活該被搞。她就說︰「那是市中心的習慣和傳統,在新開羅、在海灘渡假區就不怕。那不是錯的,是習慣和傳統,你討論文化問題應該懂這一點。從來沒有人迫我怎樣穿衣的,都是我自己選擇合適的打扮。」


開羅市中心

嘩我跟男人說起都沒有這種回應,女權的敵人真是女人。市中心是歐洲建築又不是清真寺區,那去侯賽因清真寺附近豈不是要蒙面?

我說埃及的男人無論多老多醜,都認為外國女人會跟他上床,她就說那不是埃及人自己想出來的,是歐洲女人真的是這樣。

這到底是甚麼人?

我說伊斯蘭教和基督教都是大男人主義,他們就說大男人主義只存在於社會層面,不是宗教的問題。

到底他們有沒有讀過《聖經》和《古蘭經》?

他們都是基督徒,說起特朗普太太和女兒去梵帝岡要戴頭紗,他們就說那是尊重宗教傳統。

甚麼都說是傳統,傳統就有道理,傳統就不能改變的嗎?傳統不是人建立起來的嗎?傳統用活人獻祭就要繼續用活人獻祭?

世間上我最想不明白的問題,就是為甚麼女人如此犯賤。

-----

延伸閱讀︰聯合國婦女署的《國際男性與性別平等調查》

音樂與律法

烏德琴之家有個同學在吉薩的阿拉伯高等音樂學院讀作曲,她人很好,幫我很多,而且音樂學院的學生都既學阿拉伯音樂,又學西樂,大家很多共同話題。

這天在烏德琴之家上完最後一次樂理課,她還去市中心的阿拉伯音樂學院上小提琴課,跟我回旅舍同路。送她去到門口,她問我要不要進去旁聽,當然要,去年來看音樂會,想不到今年能參觀音樂學校,而且好想看他們是怎麼教小提琴的。

課室裡有二十幾人,老師從零開始教讀譜。我問同學︰「這裡沒有單獨課嗎,跟你的程度差很遠,有點浪費時間。」同學說︰「暑假後沒那麼多小孩子,中班也沒那麼多人報,應該會好些。」課時兩小時,先講解五線譜,後半堂再拉G大調。

有學生提到背著小提琴在街上走,有人大叫不合伊斯蘭律法,於是開始討論音樂合不合律法。老師說他大哥也曾經拉小提琴,後來演變到認為音樂不合律法;而他選擇以音樂為生,基本上和家裡斷絕了關係。

有這樣美妙的音樂傳統,學樂器不是討論合不合音律,卻是討論合不合律法,真是悲哀。

賣豬仔

在得合旅舍找房間的時候認識了一個中大學生,她是跟國際經濟學商學學生會來做義工宣揚埃及旅遊業的。但該會的埃及分會安排不善,很多時候都無事好做。來個半月,只有兩星期有旅程,其他時間都自生自滅。組織內的埃及學生本應跟外地學生多交流,但夏天埃及人甚麼都懶得做,幾乎只有這些外國學生互相交流,浪費了他們深入認識埃及的機會。

後來又在知識書店認識一對土耳其情侶,見他們找阿拉伯文教科書便告訴他們開羅美國大學的書店較多,他們也是經該會來實習的,但根本沒有工作,太空閒便想學學阿拉伯文。他們又邀我一起喝咖啡,於是跟他們分享了一堆開羅景點和表演場地。他們說開羅伊斯蘭教的東西跟土耳其一樣,沒看頭,一想那也對,奧斯曼帝國的風格都差不多,對土耳其人來說自然不新鮮。男生又訴苦說在埃及大家都盯著他女朋友看,令他醋意大發很反感,強調土耳其的城市絕對不會這樣。

現時埃及旅遊業低潮,歐美遊客大減,有些中國客但也不算多,這個埃及分會似乎是用活動名義招徠旅客,不是搞學生活動的。

煙民學堂

新學期的埃及話第九級有一個同學法國人,自小就喜歡來埃及玩,她說小時候坐埃及的內陸機是不禁煙的,我比她大幾歲卻沒見過飛機上有人吸煙,幸好當年沒來見識。她十年前大學畢業時在埃及的酒店實習兩年,讀過埃及話但只讀過很少標準語,之後就回法國工作。初談覺得她有點政治正確,說哪裡都有好人壞人,埃及也是,但後來再談總算是有價值判斷的。

晚上跟在新文化出版社認識的記者碰頭,她離婚有一個兒子,不知道為甚麼總是認識到離婚的女人,是結了婚的女人不社交嗎?她帶著煮好的食物領著我到朋友開的電影教室一起吃晚飯。她朋友是導演,也教拍電影,她說不想生孩子,因為不想孩子在思想封閉的環境中長大。那兒有些學電影的學生,一個又直接問我幾歲、人工多少。大伙兒吞雲吐霧,包括十幾歲的學生,一些吸捲煙一些吸香煙,常去的新文化出版社也是煙霧瀰漫,真是怕在埃及吸得太多二手煙會肺癌。


埃及煙民好多,吃東西又毫無節制,是想快點見真主吧。

買琴、遇劫


趁語言學校放假去買琴,烏德琴之家的老師介紹的,這裡不少學生都跟他買。琴廠在新開羅,看地圖挺遠,還好這條地鐵線算快,從市中心不到半小時就到達,造琴師傅說來接我,到了地鐵站又叫我自己找小巴。


先試一個3500鎊(約港幣1500)的,又試一個4500鎊(約港幣2000)的,覺得4500鎊的似乎較好,便選了後者。造琴師傅一直說我是第一個中國人客戶,便宜了賣給我,買了後問人,都說好貴,除了一個同學說另一個造琴師傅覺得自己出名了,琴價已提到一萬鎊(約港幣4500)。一方面也是埃及鎊大跌,本地人都覺得物價升得離譜,但對外人來說東西並沒變貴,還可能便宜了。當然他說便宜給我甚麼的也不甚相信,但見大概港幣2000,能買一個琴身有共鳴的樂器,跟提琴比十分便宜(當然可能不該這麼比的,結他也是一二千就有了),就不糾纏那麼多了。


工場

他本來送一個黑色紅邊的琴袋,我問有沒有別的顏色,他拿出布料來讓我挑,我挑了褐色的,成品外觀很好,常有人問我哪裡買,但琴袋後面的口袋內襯用不織布,還沒離開埃及已破了,琴身人造皮能捱多久,我也不敢樂觀,不過明年大概會再回埃及的,到時再打算吧。


學琴的地方

他介紹我找琴老師補課,說300鎊一個月每星期兩堂每堂兩小時,到跟老師上堂後老師又說300鎊是每星期一堂每堂一小時十五分鐘至一小時半,每星期兩堂是500鎊,我想想錢也不多就付了500,上堂他不積極教買了時間也是沒意思的。但可見他們喜歡亂開價,隨時後悔價錢說得不夠高就會反口。


第一次去扎馬力的文化輪

買琴後順便一起去看烏德琴之家的音樂會,本來說八時開始,結果快九時才開始,有些曲子真是很好聽,阿拉伯音樂跟伊斯蘭教叫拜是相關傳統,不免又想起伊斯蘭藝術越有力,就越有被利用的危險,就如《舊約》的文學造詣,十日節的殉道情懷,都能成為鼓動戰爭的力量。


右一是校長姪兒,右二是烏德琴之家其中一個教師,
右三是該教師的太太,彈的是曼陀林


後面都是烏德琴之家的學生

完結時已十一時了,見同學們很高興還沒有走的意思,就自己離開。

在扎馬力街上拿著手機等優步,竟有人一把奪過手機後逃跑,我的自動反應是尖叫,於是附近不同方向都有人過來,賊人見狀向上拋擲手機逃走,但那些人抓住了他,但沒人說叫警察,只問我他做了甚麼,就一班人抓著他大概是要打他一頓吧,於是我就拾回我總是在埃及被跌在地上的手機(埃及人相信別人的妒忌能毀壞你的東西,我說起我只有在埃及才常將手機跌在地上,就有人開玩笑說因為埃及人妒忌你的智能手機--這裡還不是人人用得起的),再加上這樣一拋,四邊都傷痕纍纍,幸好還能操作,否則沒了內裡的資料在埃及可是很不方便。

還以為埃及沒甚麼偷竊,因為我見很多人對財物都不十分小心的,比香港人隨意得多。想不到在窮鄉僻壤拿出單反相機沒被搶,在最中產的扎馬力拿出殘舊手機卻被搶了,總算見識了埃及的另一面。

就是這樣順路跟造琴師傅去看音樂會,他之後又想約我吃飯,說掛念我。這裡的人真是夠嚇人的。